我本是一凡人医女。
因无意救下扶天宗首席弟子谢承澜,被他带回了宗门。
村中出了瘟疫,我求他放我回去救人。
他却说:「入了仙门,俗世便再与你无关。」
等我逃回家,看到的就是我爹娘曝尸荒野,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因私自下山被罚,他的道侣逼我剖灵根,又推我入悬崖。
「你不与凡人划清界限,还上赶着亲近那些蝼蚁,简直是仙门之耻!」
没想到,我却在崖底撞破了修仙界最大的秘密。
「原来高高在上的仙人,也会惧怕凡人?」
他们都以为我死透了。
却不知道,我将带着凡人开启一场自下而上的变革。
我对爹娘死了那天的记忆,只有漫天大火。
数百具尸体被摞成高高的人堆,在火中焦黑、翻卷,化作灰烬。
就连我想收殓,也分不清究竟哪捧灰属于他们。
一阵风刮过,便四散为尘土。
大火后,邻村的村正找到我,交给我一个布包。
「你爹到最后,都死死抓着这东西,想必很是珍贵,我们便留了下来。」
我打开来,里面是一柄短刃,还有一张纸。
上书三个字:「囡,愿安。」
那字歪歪斜斜,想来写字的人已是弥留之际。
村正拍了拍我的肩,有些伤感:「人祸可避免,天灾不可违……」
说罢,他又有些艳羡地看了看远处仙雾缭绕的扶天山。
「若是命好,能踏上仙途,那区区瘟疫,何足挂齿。
「绾绾,你去了那里,可要好好珍惜啊。」
我狠狠攥紧了拳,指甲都深深地刻进了血肉。
人人都说仙门好,可那地方此刻于我而言,钻心剜骨。
见过村正之前,我去了穿村而过的小溪边,那是我们村的水源。
银针放入了溪水中,不过须臾,就变黑了。
沿着小溪逆流而上,我来到了扶天宗山脚下。
一道小小的瀑布垂挂在岩壁上,两个弟子正沿着那瀑布扔下许多东西。
「之前这丹炉渣都是到后山埋了,怎么现在都往水里倒了?」
「这东西有毒,把谢师兄种的灵植毒死了许多,便不让埋了。」
「听说下面村子发了瘟疫,死了很多人,不会是被这水给毒死的吧?」
「一群凡人,谁管他们?」
「也是,一百个凡人,都抵不上那一株灵植。」
他们的声音渐远,徒留我一人站在原地,手心攥得鲜血淋漓。
那些冷酷无情的东西,竟是这世间人人都向往的仙。
2
我回到了扶天宗。
刚走到山门,守宗弟子便一剑将我挑翻,随后一脚踩在我脊背上。
我被他们羁押到了宗门大殿。
谢承澜和他的道侣元莺高坐在殿上。
如今宗主闭关,他们两便是扶天宗的掌事者。
「弟子江绾,你擅自离宗,违反门规,该当何罪?」
谢承澜面容冷漠。
「罪?我爹娘惨死,全村覆灭,因此下山,是罪?」
「当然!」元莺在旁猛拍靠手,「那些卑贱之躯,死便死了,有何可念!
「你以凡人之躯入门,不努力修炼,与过往划清界限,反倒上赶着去亲近那些蝼蚁,简直是仙门之耻!」
「蝼蚁……」
元莺高傲地仰起头:「一杀便死,一挫便折,难道不是蝼蚁?」
我沉默许久,将腰间的弟子令牌脱了下来。
「我也自认为是蝼蚁,这仙门应是我高攀了,不修也罢。」
说罢,我又将身上弟子服也脱下,转身准备走出宗门大殿。
大殿身处高峰,寒冷如冬,我只剩件单衣,此刻在风中瑟瑟战栗。
元莺在后面尖声道:「站住!」
她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若想离开宗门,需得来时两手空空,去时干干净净!
「你身上的灵根,来时还不曾有吧?
「你可想好了,灵根只能凝聚一次,若是剖出来,这辈子你都与仙道无缘了。」
我毫不犹豫,拿出爹给我留的短刃,一刀捅入了丹田。
随后,泛着四色的灵根便滚落在地。
谢承澜瞬间瞳孔紧缩。
他从座位上飞下,拾起我的灵根,又点了我周身大穴止血,欲言又止。
就是现在!
我猛地从怀中掏出短刃,朝他的脖颈划去。
电光石火间,一片衣袖落地,谢承澜轻飘飘地落在了几步外。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血痕。
元莺暴怒:「你竟敢伤了承澜!」
她手一挥,我便飞出了殿外,撞在了悬崖边的碑石上,喷出大口鲜血。
我一边呛咳,一边哼笑了几声。
是的,从亲眼看见爹娘的死因的那一刻,我便决定要复仇。
哪怕我死,也要让这些草菅人命之辈付出代价。
只是可惜,我一人之力,到底还是太弱了。
元莺已极速攻来,而四周也出现了护卫的修士。
谢承澜不可置信地抹过脸上的血。
我握住短刃,短叹一声。
「爹,娘,女儿无能,无法活着为你们报仇,只能化作厉鬼,纠缠他们生生世世了!」
说罢,三道剑气已至,我从悬崖边坠了下去。
3
人死前,会出现走马灯。
我看见刚醒在医馆中的谢承澜。
我在采药时捡到他,他伤得很重,浑身是血,我几乎不眠不休地治了他一整天,头发丝都被药熏入了味,才让他转危为安。
他醒来后,没有记忆,只随身一腰牌上写有「澜」字,我便叫他阿澜。
他无处可去,我便在医馆后院给他搭了一张小床,让他做我的助手。
他很喜欢听我讲药理,总是坐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我。
我出门采药,他便会在入夜后点上一盏灯,照亮我回来的路。
我救他时,便知他应当不是凡人,也总有恢复记忆的一天。
但时间一长,便被这种岁月静好的日子蒙蔽了智识。
直到元莺的到来。
一日我行医归来,看到医馆门口围着不少人。
门框变了形,药柜中的药物倒了一地,我冲了进去,看到了重新换上了一身华服的谢承澜。
一个女子站在他身旁,看到我进来,面色嫌恶:「凡人到底是有眼无珠,竟让扶天宗首席住在这种污糟的地方!」
我愕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谢承澜。
他神色冷淡,之前的温和荡然无存,看我进来后,也无太多表情,只是对身旁女子说:「她救了我,一并带回宗门吧。」
那一刻我便知道,他不再是之前会为我点灯的那个阿澜,而是高高在上的仙门修士谢承澜。
4
我跟着谢承澜去了扶天宗。
灵根测试后,我资质并不佳,而他也没再找过我,只是把我放去打理药圃。
这强者为尊的仙门中,没有人愿意搭理我,我便整天泡在药圃和森林中,与那些树精花精成了朋友。
日子虽然没有那么自在,但也还算过得去。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日我跟着谢承澜走,竟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爹娘。
一日,我正在林中采药,听到两个弟子说,有凡人在山门前长跪不起,求见大师兄带回来的那个医女。
我奔过去,守宗弟子正对他拳打脚踢。
「快滚!凡人也配来玷污这山门!」
我急忙护住了他,才看清是我们村的屠夫江彪。
他告诉我,村中发了瘟疫,已经死了许多人,没办法了,才来扶天宗找我。
我急忙将一些制好的药给了他,让他先赶回去。
随后我想寻谢承澜,得有他的准许,守宗弟子才会放我下山。
但我被拦在了他院外,只因他正在和元莺下棋,不想被打扰。
我哪里顾得上这些,想径直闯进去,却被一股灵力打了出来。
我几乎快绝望,冲着里面喊。
「谢承澜!我全村人的性命!都不及你一盘棋重要吗?」
终于,门开了,他走了出来,冷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回院。
「你既已入仙门,俗世便再与你无关。」
我想追上前,却被术法定住了身。
元莺轻蔑地说:「没礼貌的东西,莫要拿你那些尘事扰了我们的清净。」
大门在我面前合上,我如坠冰窟。
术法将我定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我听着院中不时传来的调笑声,第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割裂感。
有了一身修为,便可以遗世独立,视凡间如粪土吗?
后来,是树精帮了忙,它们将主峰山上的大石推下,制造了骚乱,让我趁机逃脱。
守宗弟子以为敌袭,只留了几个人在山门,我便硬闯了出去。
可等我回到村里,还是晚了。
邻村村正告诉我,我给江彪那药,一开始起用了,只是剂量太小,病的人太多,杯水车薪。
他们生的希望,就断送在了我救下的那人身上。
从此,世间再无爹娘,也再无那个我长大的小山村。
只剩下没日没夜在我心头烧着的大火,和无穷无尽的恨意。
5
疾风在我耳边呼啸,崖底越来越近。
我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我被什么东西兜住了。
睁眼一看,是一张绿色的藤蔓大网。
一根粗壮枝条将我卷起,放到了崖壁生长的大树上。
树上浮现出一张惊慌的人脸。
「我的姑奶奶啊!你不要命了呀!怎么敢对谢承澜出手?吓死树了呀!」
竟是一只树精救了我。
我愣愣地看着它。
几日未见,它缩小了许多,略显萎靡。
想来是毁坏大殿之事被发觉,它们一族都受了牵连。
它化出几滴木精滴在我身上,那些伤口便缓缓愈合了。
「其他地方没磕着碰着吧?」
它又把我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之后才舒出一口气,犹犹豫豫地问。
「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口,感到喉头被大石头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根细细的枝条便缠了上来,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
直到视线模糊,我才意识到自己涌出了眼泪。
爹娘走的时候,我没落下一滴泪,但如今被树精一问,痛苦、委屈、恨意、死里逃生的后怕爆炸般涌了上来。
我抱着树枝哭得撕心裂肺,直至累到进入了沉眠。
等我再次醒过来,我在一山洞中。
一根枝条匍匐在我手边,我一动,树精便探出了头。
「我也是第一次到这下面来,竟不知这里别有洞天。」
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些果子给我,甜甜的汁水补充了体力,我才开始打量洞穴。
洞口堆满了陈腐的落叶,显然是很久没有人踏足了。
借着石缝中透出的光,我看到了一堵由书砌成的高墙。
而洞中有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封泛黄发脆的信。
我点了根火折子端详,随后,便被巨大的惊疑钉死在原地。
信上的内容,竟颠覆了我过往对仙凡的所有认知。
6
信上说,上古神代,曾有两支人类部族获得神授。
一支聚天地灵力,可操纵神术,一支引气入体,可锻造神体。
两者的修炼方法,称为修仙和练体。
两个部族各有所长,世代和睦,不曾有别。
后来众神陨落,无人再在意九州大地,于是部族开始纷争不断。
惨烈的战争持续上百年,最后修仙一族惨胜。
他们深知练体的强大,为护住自己好不容易夺到的霸主地位,将练体一族青壮年屠杀殆尽,只剩下刚从襁褓中诞生的婴孩,随后又将练体的功法秘籍一一销毁。
此后,世上再无练体一族,只有凡人。
但终究有修仙之人不忍,偷偷将练体功法藏了下来,此后代代相传。
但这些功法逐渐散落各地,成了孤本和残卷,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而这洞窟的主人,曾偶然间得到了一本残破的功法,从中窥探到了这段残酷的过往。
于是他寻遍九州,将能找到的练体功法都收集了起来,成了我面前的这堵高墙。
但他在收集功法的过程中,还是惊动了知晓真相的修士,于是被追杀到了天涯海角。
最终,他重伤濒死,决定将这些书卷放到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此处悬崖名为鬼见愁,几百年间未曾有人踏入,虽是仙门之内,但却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幼时生活在凡人地界,直至青年才得到仙缘,对此中差异深有体会,修士自命不凡,视凡人如草芥,见死不救、欺辱霸凌之事常有。
「然而仙凡之别,本就是人为,应当改变!只是我已无能为力,若有侠士能够到达此地,还望能继承我遗志。」
没有落款。
巨量的信息冲刷着我的脑海。
我胸膛剧烈起伏,心底翻涌而上的是极度的震惊。
凡人以为自己与仙家的差距与生俱来,哪怕被修仙之人踩在脚下,也只会怨自己身微命贱,就这么接受着这屈辱的命运,却不知自己竟被骗了几百年!
若发现这洞府的是扶天宗的人,那这秘密将永远不见天日,凡人终其万年也无法改变命运。
但今日是我闯进这洞中,便是一个天大的变数!
我爹娘的遭遇,只不过是凡人所受之苦中微不足道的一页。
哪怕我杀了谢承澜和元莺,也会有下一个扶天宗的人践踏凡人的生命。
我绝不想再看到任何与我有相似经历的人!
我要颠覆这以仙为尊的世界,让凡人真正地站起来,再不会被人任意欺辱!
深吸一口气,我疯狂地翻阅起那些功法。
随后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虽然这些功法是孤本残卷,恐怕早已不能让凡人修炼出神体,但也已足够把这修仙界搅得天翻地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不是说我们凡人是卑贱的蝼蚁吗?那便让你们看看蝼蚁的力量!
7
五年后,城中最大的药铺。
「掌柜!来十瓶辟谷丹!」一个修士走进药铺,扔下了两小块拇指大的灵石碎屑。
「仙家,十瓶辟谷丹,得两块灵石。」掌柜朝对方比出两根手指。
「就这些,你卖不卖?」那人狠狠瞪了掌柜一眼,一挥手,店门口的牌匾就裂成两半。
罢了,还抄起了手臂:「你若是不卖,那你这药铺生意,我看就别做了。」
「你!」掌柜咬牙切齿。
对方继续嚷嚷:「你一个凡人,能有机会为仙家做事,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你不按月供奉,居然还想讨要灵石!简直不知好歹!
「也是我脾气好,裂开的只是你那门头,若是换上其他人来,裂开的恐怕就是你的脖子和脑袋!」
掌柜咬紧了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都乍起,极为不情愿地取出十瓶辟谷丹。
那修士一把收入储物袋,扬长而去。
掌柜怒不可遏,一掌拍在了药柜上,竟将那实木的柜子拍得四分五裂。
「这些狗杂种!连人皮都不屑于披了!」
我在药铺后方旁观了全程。
他愤怒地哕了一口:「要不是为了之后的大计,真想当场把他脑袋砸开花!!」
我拍拍他的肩:「陈掌柜,消消气。
「刚才那些,确定是最后的辟谷丹了吗?」
他余怒未消,点了点头:「周围五城,都没有了。」
我勾起嘴角,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扶天山。
「他们嚣张不了多久了。」
五年了,离我那日坠崖已经整整五年了。
扶天宗对外称我因爹娘去世发了疯,自己从鬼见愁跳下。
于是宗门上下都议论,凡人就是感情用事,仙缘摆到了面前,都成不了大器。
「所以说,抛却凡心,一心向大道者,是仙,而庸庸碌碌,随俗浮沉者,是凡,他们与我们从根本上就不同,一辈子也只能仰望我们!」
此后,修仙之人对凡人的压迫更甚,甚至有人因挡了修士的路而被当街打死。
凡人忍气吞声,但眼中的怨恨也在日益攀升。
仙凡关系逐渐变成了一个炸药桶,只等待那一颗火星的到来。
而我蛰伏五年,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用我行医攒下的积蓄,开了一间善堂。
我收下一批无家可归的幼童,教他们看书识字,也教练体功法。
能吃饱穿暖,还能读书,他们从未过过这样好的日子,修习得百般用心,也对我死心塌地。
很快,功法的效果便在这些孩子身上显现了出来。
他们五感极佳,比同龄人高大敏捷许多,肌肉如同铜墙铁壁,轻易就能击碎大石,自己却毫发无损。
确认效果后,我做了第二件事,在各地医馆,宣传了一套养生功法。
男子练了能滋补阳气,如龙似虎,女子练了能肤若凝脂,千姿百媚。
一套功效吹嘘下来,立刻掀起了一阵热潮。
练体一族之事,太过传说,不易被人接受,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不如通过这般方法传播。
有修士听闻此事,颇为不屑:「凡人就是粗俗,不若我们修行,斩七情六欲,方能大彻大悟!」
我冷眼旁观,现在越瞧不起凡人越好,这样等他们发现真相时,表情才有看头。
第三件事,则是托树精为我带了一批灵植下山,又倒卖给各路修士,换得了一笔横财。
扶天山原本灵气磅礴,本是它们聚居的地方,但后来为了建造扶天宗楼阁,它们被肆意驱赶屠戮。
所以它们知道我打算复仇后,便决定做我在扶天宗的内应。
它们给了我一株铜钱草,这种草长的像个铜镜,是它们植物精怪互相联络的灵物,可以幻化出扶天山上的情景。
我曾想过,若是凡人练体到一定境界,与修仙者是否有一战之力。
但转念又想,若是正面强攻,必定会有许多人丢了性命。
我已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死在他们手下。
所以,我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修仙者不必食五谷,是因为他们服用辟谷丹,这种丹药消耗量巨大,所以便有许多村庄专门种植它的原材料丹木,再卖给药铺制药。
我找到了城中最大药铺的掌柜,也就是陈掌柜。
用那笔不义之财与他做了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