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心灵家园
文君
走进荒原
冯立打来电话,说终于有十天大假可以去若尔盖草原采风了,叫我简单收拾一下行李,随他夫妻俩一同进山。
七月的草原正是黄金时节,当我们一路驱车过汶川,进茂县,向草原挺进时,冯立告诉我,他这已经是几进几出若尔盖草原了,从一九九七年第一次坐客车踏进草原开始,他与川西北草原这块土地便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些年来,虽也去过西藏、青海,去过许多的山区和高原,都比不过与若尔盖草原结下的那般深厚情谊,所以,一旦有假,哪怕是三、五天,或者十来天,他都有一种回归的冲动。
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是黄河边上的远牧场。草原深处,金凤正焦急地等候着我们。他是若尔盖县唐克乡一个地道的牧民,住在九曲黄河边第一湾。一个偶然的机会,冯立和金凤成了一双肝胆相照的异姓兄弟。由此开始了这十多年的往来。金凤不算流利的汉语并不影响与冯立的交往,很多时候,帐篷里,两家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根本不用语言,就那么和谐那么温情地待在一起。我一直怀疑他们是在用心灵进行交流,语言对他们来说,似乎本就是多余的。
车进入唐克时已近黄昏。一行人前往黄河边冬房歇息,第二天再去往远牧场。冬房里,老阿妈守着一只瞎眼牛犊。小牛犊生下来就没眼睛,金凤试着用小刀给牛犊做了手术,希望为它开出眼睛来。可眼睛是有了,但伤口愈合后,牛犊依然无法视物。平时在家就由小儿子割些牧草回来喂养,现在家人都去了远牧场,老阿妈只好留在家里照顾它。金凤说,这也是一条生命,既然来到了这个家,不管怎样,都要让它活下去。其实要他们说什么大道理,他们一定说不出,但他们用最简单的行动诠释着对生命的尊重。
我一直在想,冯立一次又一次来到草原,回归自然,一定是在一种有意识或者无意识之中,寻找这种生命中最本质最有价值的东西。他的“荒原情结”,实际上就是在自觉或不自觉的寻找和被寻找,而这些本真就依附在一事一物,甚至一花一草之中。比如这头瞎眼的牛犊和金凤一家所给予它生命的尊重,不管牛犊最后的生命如何归结,它作为一条生命来到这个世上,所遭遇的,已经是最具人性、最具神性的礼遇了。那么,冯立不停地来来去去,他要感悟的,他要寻找的是不是这些呢?
车往冬房开去。天黑了,一轮圆月挂在天空,远山一片朦胧。通往金凤家的是一条机耕道,坎坷不平,吉普车一路颠簸前行,车后扬起呛鼻的灰尘。越野车密封不太好,车里的人满头满脸都是灰。这并没影响大家的兴致,除冯立专注地驾驶着车辆,金凤偶尔一两句问话,我和何玲一直在欣赏夜色。抬头间,我看见之前还饱满的月亮突然缺了半边。
“你们看,刚才圆圆的月亮怎么缺了半边啊?”这时候,何玲也叫了起来。
冯立立即把车停在路边,拿出了相机,,我们则惊奇地仰望着天空注视着越来越小的月亮。
“天狗吃月亮”,月全蚀,难得一见的自然景观,竟然让我们在进草原的第一天晚上就遇见了,一行人完全陷入到了兴奋和惊喜中。随着月亮慢慢被吞食,天空只剩下一圈光晕,大地随即一遍漆黑。一种恐慌莫名从心底涌起,我们四下里看了看,除了草丛里传来低哑的虫鸣,周围静得吓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月亮一下又跳了出来,遍体通红。哇!红月亮,我们看见了红月亮!
当车到达冬房时,我们看见老阿妈正跪在神龛前虔诚祈祷。金凤说:“阿妈讲,月亮那么强大,都有被天狗吞食的时候,我们如此渺小的人,又怎么能够与上天的意旨作对?我们能够做的,就是潜心祈祷,祈求风调雨顺,五畜兴旺,族人安康。”
躺在火塘边,老阿妈轻轻的吟诵声和摩尼轮转动的吱呀声不时传入耳鼓,心里涌起从没有过的悲悯情绪。在这块远离城市的地方,一种最原始、最真实的人性之光在闪现,令我们不得不审视自己的内心,我们究竟在追寻什么?这种由原始自然和它们派生出来的情感与天地神灵的神秘联系,是不是我们最终要寻找的?而艺术和人生所追寻的,又是不是由此所衍生出来的物象或意象呢?
荒原里的牧场
当我们终于在远牧场搭好帐篷,三人已和当地的牧民没啥大的区别了,除了服装的差异,脸上都一样泛起了高原红。强烈的高原紫外线一日之间就将吹弹欲破的皮肤晒焦,嘴唇起了一层又一层皮,脸晒的红里发紫,已是轻度晒伤。
清晨,一阵清脆的牧歌声传来。歌声是金凤十三岁的大女儿卓玛基唱的,天一亮她就赶着羊群出去放牧。宽旷的草原上,方圆几里都是他们家的牧场,没有别的人家。羊群悠闲地吃着草,偶尔有一、两声羊叫和鸟鸣,周围经常是一片寂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就用歌声来排遣寂寞和孤独。冯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想必他又窝在哪块小山坡上,等候最佳时间和光线拍摄朝霞了。
为了拍摄,冯立几乎天天清晨和傍晚都会跑到很远的山坡去等候。来了快一周了一直没有拍摄到满意的作品,金凤也很着急。他说:“真是奇怪,你们没来,天天看见云红,你们来了,它就躲起来了。你走的时候把相机放这里,天红了的时候我把它们全部装进去,下次你们来拿。”
一时间,大伙被这个淳朴憨厚的汉子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牧民,他根本不明白冯立与摄影之间那种神秘的关系。这是冯立追求艺术,追求人生最本真的一种途径,还真是没人能够取代或者帮忙的。
夕阳下燃烧的草原
假期快结束了,可冯立计划里想要拍摄的晚霞还没有抓拍到。看着天空火球一样的太阳,这晚霞怕是又不会出现了,大家百无聊赖地坐在帐篷边的草地上等候时间慢慢过去。离金凤家几公里外的两家牧民知道他家来了贵客,骑马过来探望,热情地邀请我们过去做客。这些热情好客的牧民,你一旦成了他们的朋友,那么,你就是他们整个族人的朋友。别看他们帐篷相隔甚远,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草原都会知道,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必定邀请你一家一家去做客,那不光是你的荣耀,也是整个族人的荣耀。
正说起身前往,起风了。一时间,天空飘过厚厚的云层,太阳在云层中挤出一丝光线,天色愈来愈暗,天边有少许空隙没有被云层遮住。就在这个时候,夕阳走到了那些空隙处,顿时,金色的阳光穿透空隙射向大地,并折射出绚丽的光晕。从天边的云朵开始,一朵一朵由淡黄变成金黄,直至整个西天的云彩全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大地一片红光……
极目远处的山丘,土块垒砌起来的喂桑炉、帐篷和旁边立着的经幡以及我们的越野吉普车,瞬间全都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那么透迤,那么灿烂,好一种凄艳、壮丽、神圣的美。
冯立已被感动得热泪长流,整个人也像是跟着燃烧起来,一种灵性的光从他兴奋的脸上、眼中闪现出来,与大自然之光交融着。他飞快地交换着相机,转换着姿势,从不同位置和角度抓拍这短暂神秘的光和美。而何玲一直在忙碌,不停地换胶卷、调换镜头,配合得是如此默契,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合而为一。
我也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住了,仿佛看见一道神灵之光从天而降,正通过这些绚丽的色彩将我们与神灵沟通,那么真切而又那么神秘。天、地、人在那一刻,完完全全融合在了一起。
随着夕阳下沉夜幕降临,那美丽的光影也随之消失,大地罩上了深灰色的帷幕,周围的景色也都变得模糊不清。
冯立终干停止了拍摄,回到帐篷边缓缓坐下来,一言不发,似乎整个思维还没有从远方收回来。我不知道他的灵魂在这之前是否与大自然进行过真切的交流,但此刻的他,除了眼中仍闪动的泪光就是满脸倦容。那眼神似乎告诉我,大自然赐给他的,除了定格在相机里的,其余的都装进了他的脑海和心里。
一周时间转眼而逝,终于要离开草原了,我们依依不舍地上车,不敢再看金风一家人,生怕泪水夺眶而出,湿润了一张张真诚的脸庞。我知道他们多么希望我们能够再待一段时间,可都市里我们都还有未了的尘缘,我们必须回去面对,去沉浮。汽车启动了,我们把头和手伸出窗外,一边挥舞一边叫着:“我们还会回来,一定回来!”
是的,我们一定会回来。终有一天,我们会永久留在这块属于我们心灵的家园。
—END—
校核:泽巴甲、张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