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夏天热辣辣的一个下午,我刚到办公室开门,就看到一个中年妇女从走廊一头走了过来,显然是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请问,这里是宣传部吗?”妇女怯生生地问
“是的。您有事吗?”
“这里是不是有个姓张的记者?”
“有,您找他有事?”
我给妇女倒了一杯水的,知道我就是张记者,妇女还没有开口,眼泪就流了。我吓了一跳。可不要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啊。到宣传部工作十多年,我碰到过很多形形色色、希奇古怪的事,很多群众一下子束手无策的,常常找到新闻部门去帮忙。
妇女喝下一杯水后,情绪没有那么激动了,说她姓农,随后慢慢讲了找我帮助的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女儿现在还在学校读书,上个月住院,花了五百多块钱,因为开学交学费的时候,一并交了医疗险费,但农姐到保险公司要求报销时,保险公司却以种种理由推脱,一下子说经理不在,没有人签字;一下子又说现在没有现金,叫农姐第二天再去;第二天农姐过去时,又说出纳不在,叫她再第二天再来。
我看了农姐交的保单,知道农姐说的是事实,当时就有些火了。五百块钱,对一个保险公司来说,半根毛都不到,但对一个农家来说,有时真的是救命钱啊。农姐是上保村的,那地方我去采访过,是个苗寨,群众生活并不是很富有,一个寨子二三十户人家,有些住的还是泥墙茅草房。因为生活困难,一些孩子读完小学就不读了,跟大人在家劳动,等到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去外面打工。农姐家只有她和女儿,爱人早就不在了,她不想让孩子象村里其他人一样,小小年纪就退学在家,就让女儿坚持读书。女儿也很刻苦,初考考了当年该镇的第二名,现在在县重点中学读初三,不久就要中考了,想给女儿加些伙食费,让女儿考出更好的成绩。
听农姐讲完,我差点也跟着掉泪了。当年中考,为给我能多吃几块肉,父亲舍不得坐车,走三十五公里的公路,送十块钱给我。当父亲从学校大门走路回去时,我在宿舍里的小窗往外看,看他身影慢慢在远处消失,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中考那些天,我全身都是力气。
我带上记者证,拿上照相机,和办公室蒙主任说了一声后,蒙主任说等等,他把一份文件发出去后,跟我们下楼,开着局里的小车送我们到保险公司。
“我还有三份文件要处理,就不跟你们进去了。有什么情况的,你就打办公室电话。”蒙主任把我们送到公司大门外,吩咐一阵后,就回去了。
“不是和你说了吗?经理不在,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啊。”看到农姐,服务员先说了。
农姐没有答话。
服务员并不认识我,我也没有说我是宣传部的张某某,我只说:
“五百块钱,非要经理签字吗?”
“是的,这是我们的财务制度。”服务员回答得干脆利落。
“交了保险,符合条件的,就要进行理赔手续,这是你们的制度吗?”我问
“这……”服务员没有刚才那么利落了。不知再说什么好。
“按公司法规定,你们公司成立的时候,最少要有二千万;五百块对二千万来说,是占了多少比例呢?”我说。
“这……”服务员同样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据我所知,单位负责人的个人私章,一般都放会计那里,对小数额的正常开支,直接盖上负责人的私单就得了,不用每笔钱都要负责人直接签字。”我说
“这……”服务员同样还是不知说什么好。
“今天你们经理同样不在,是这个意思吗?”我问。
“是的。”服务员这次有话说了。
我想了想,知道农姐今天还要赶路回去,就把身上的五百块先给了农姐。农姐开头不接,说不能要我的钱。我说这不是我的钱,是保险公司的,再退一步,也只是宣传部里的。刚才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和办公室蒙主任说好了。农姐一时不知怎么做好,定在那里。
旁边的另一位服务员见了,知道今天的农姐不会象前几次那样,三五句就能把她打发走,就转到后面去了。一会后,从办公室里走了一个中年男子。男子见到我,脸上突然一变,最后很快就恢复如初。从里面跑了出来,握住我的手,说是张记者啊,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听说我是记者,旁边那两位服务员脸上跟着起了变化。
男子不由分说,把我拉进后面,进了他办公室。
男子给我和农姐倒了两杯开水。
男子说他们想找我帮他们报道好多次了,但一直抽不出时间,今天我自己来,真的太好了。
男子把农姐领到刚才那柜台。
我和男子在办公室聊天,十多分钟后,农姐进来说钱她领到了。
送农姐上车后,看看还没有下班,我就转到保险公司后门,坐在那台阶后面。这时太阳还很热,地上散发的热量一下子就让我头上冒出汗水。六点钟,知道公司就要下班,将会有人从后门经过,我站起来,往前走。不到五六步,我手机响了。接通后,对方很热情,我却听不出他是谁,他说他是公司经理,刚从外面回来,想喊我吃饭。地点在勾町饭店,他在那里等了。
我没有说话,直接把电话挂断。
“农姐现在应该到家了吧。”往回走的时候,我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