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武昌城惊碎帝王梦京都府说破古今情
正当罗振玉为焚烧回击章太炎的挑战信而心感快慰,准备静心考释甲骨的时候,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传来——武昌革命党人起义成功,攻占了湖广总督府,总督瑞澂临阵脱逃,携带家眷逃到“楚豫”号军舰之上,经汉口驶往上海。起义军乘势而上,一夜间占领武昌全镇,南方诸省闻讯纷起响应,宣布独立。朝廷一片慌乱,居然无兵可派,内阁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力主再请袁世凯出山,而摄政王载沣与袁世凯势如水火,坚决不许。最后只能强逼着从未打过仗的兵部大臣荫昌率领视袁世凯为父母的北洋新军前去镇压,可那些新军开拔至河南信阳,便一步不前。荫昌无奈,只能求助于袁世凯的智囊时任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徐世昌,徐世昌道:“若要将士用命,只有请袁宫保出山。”清廷无奈,只得派他前往彰德府请袁世凯出山。
武昌起义爆发,举国震动,北京城一片混乱,诸多王公贵戚纷纷将自己的金银细软往东北老家转移或四处隐匿埋藏。罗振玉也颇为惊恐,他虽无金银细软,却收藏有众多的典籍字画、金石古瓷。而这些东西绝不像金银细软一样方便藏匿。他担心革命军一旦攻入北京,那些典籍字画,一把火就会化为灰烬,他半生心血将付之一炬,而他自己身为清朝遗老,难免被戮。
他希望这场风暴能尽快平息,可转又一想,如袁世凯打败起义军,他必重入中枢,权势更重。而自己与袁世凯素来成见颇深,自从他亲翁刘鹗被袁世凯加害发配新疆,他们就心存芥蒂。加之平素看不惯袁世凯玩弄权术,争权夺利之所为,更显泾渭之别。以前幸有张之洞从中调和,他方能安然无虞。而今张之洞已逝,若袁世凯大权在握,罗振玉担心自己难以保全,难免会重蹈刘鹗之覆辙。
连续多日,他食不甘味,夜不安枕。思来想去,想到要先转移那些典籍字画,安置家小,可自己老家在南方,正是革命党势力所在。
这时他倒暗自庆幸半年前,内藤虎次郎和狩野直喜把自己收藏的明代祝之山、文徵明、仇英、董其昌和清代钱辛楣等人的书画百余轴借往日本,在京都市立绘画专门学校展出。此前内藤还帮他售出文徵明字画、仇英美人、石涛画册等珍藏书画,不仅收入颇丰,而且也省却了眼下转移藏匿之难。
仇英的美人图
他想到把这些藏品都转移到日本,可面对如此堆满藏书楼的浩繁书画古瓷等藏品,他不禁犹豫起来——如此之巨的藏品,怎么运往日本,运到日本又往何处存放?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罗振玉为无法保藏那些典籍字画等犯愁的时候,日本本愿寺北京分寺的住持前来拜见他,说是东京本愿寺教主大谷光瑞伯爵派他前来邀请罗振玉到日本去避难,并且说不必担心到日本后的住所问题,教主将会将其在吉驿二乐庄的房舍给他们全家居住。那住持言辞恳切,一再说教主非常仰慕罗振玉的学识,希望能与他结为朋友,交流学问。
罗振玉与大谷其人并无交往,但他记得前年去日本考察时曾在东京展览馆见到大谷展出的印有“大唐”字样的壁画佛像。经了解是大谷于几年前亲派“大谷探险队”窜入新疆、内蒙、甘肃、青海、宁夏等地,劫掠了一批佛典、经籍、绘画、雕塑等珍贵文物。
罗振玉因此对大谷并无好感。此时,他突然派人造访,多呈美意,罗振玉想若是到日本避难,此不失为可选之策,但不明其动机若何,生怕他觊觎自己多年的收藏,故未敢答应下来。
可巧,数日后内藤虎次郎、狩野直喜和富冈谦藏也来信邀请罗振玉到日本去,他们知道罗振玉的藏书甚多,便事先给他联系好了京都大学图书馆,还说可以举办展览,并且也给他全家安排好了寓舍住所。
罗振玉便与藤田丰八商议此事,藤田丰八力主罗振玉到日本开办书展,便多方联系商洽,最终确定由实力雄厚的本愿寺出面将书物运至京都,由内藤虎次郎等人安排住所。罗振玉又想到自己日语欠佳,便决定带王国维和长婿刘季英两家一同前往日本,内藤虎次郎等人一口答应三家一起安排。
计议停当,罗振玉便着手安排赴日事宜。将藏品整理装箱,变卖家中物品,筹集船资路费等。一日,他的好友、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爱新觉罗.宝熙劝他道:“雪堂何不稍等几日?看看局势,若实在无奈后再走不迟。”
罗振玉思虑片刻,允诺道:“已与东边友人约好,我先把家眷和书籍送去,然后孑身返回。”
到达日本,内藤等人殷勤安排三家眷属入住田中村寓所,罗振玉与王国维专注安置典籍文物。三日方毕。罗振玉即要返国,内藤等劝说:“清室皇权已大厦将倾,难以支撑,君返回无益,莫如就此专注学问。”
罗振玉道:“吾既允诺返国,必践行,不可食言。”遂乘一商船返回,在大连下船后,即见报载:袁世凯正与南方革命党议和,孙中山允诺只要袁世凯逼清廷退位,可将临时大总统之位让于袁世凯。
罗振玉思想守旧,视忠孝为做人之本,对清廷一味愚忠,闻此不禁长叹:“完了,完了,大清国完了。”但他还是依诺回到了北京,见到宝熙诸人,也只能潸然相对,长叹“无可奈何”。
在京居十余日,他前去拜谒了王懿荣家祠,又到直隶南皮拜谒了张之洞墓。眼见朝廷一片慌乱,部衙官吏一筹莫展,罗振玉只好重又登船折回日本。
河北南皮张之洞墓
到在京都,内藤等人见罗振玉情绪低落,终日一脸沮丧,便为他设宴接风,意图众人聚集一堂,以欢乐气氛改善罗振玉的心境。没想到就在接风晚宴散去的当晚,国内即传来清帝退位的消息。罗振玉更是一连数天闭门不出。王国维说:“此无他法,只有尽快为他筹办书展,让他忙碌起来,方可转圜。”
众人忙碌月余,“清国学者罗振玉藏书.文物展”在京都开幕,三万多册个人藏书,一开展便引起极大轰动。罗振玉的藏书,很多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还有许多传世孤本。日本学界正热衷研究中国文化,众多学者闻讯趋之若鹜,一些大中学校的学生也纷纷从各地赶来参观书展。
罗振玉看着每天络绎不绝的人流,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书展不仅解决了他们在日本的生活用度,而更让他感受到边么多年来不惜一切收藏文物典籍的价值所在。他默念着北宋大儒张载(字横渠)的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心中油然生起一种自信与使命之感。可是展期未满,罗振玉却突然提出想提前结束书展,承办方自是不许,问他理由,他沉默不语,承办方更是理所当然坚持举办到期满。
原来,那天罗振玉在现场,忽然听到几个学生边看书展边说些“欲征服清国,须先了解清国”之类的话,而旁边有几个中国留学生,听到后就显得非常气愤,若非有人及时劝阻,双方会激烈争吵起来。
罗振玉有许多日本朋友,又非常青睐日本近代文化的进步,从内心中很不愿意谈论两国间的关系问题,可是自甲午战争以来,两国之间的关系又绝非可以视而不见。他只能在心里劝自己尽量回避一些问题,只谈学问,不问政治,和日本朋友只保留友谊,不谈论时局。开始内藤等人往往想和他谈些时局的话题,罗振玉声明自己的观点后,他们便不再谈论有关时局的话题。
为了避免两国学生在展会上争吵起来,他提议提前结束展会,可人家问他理由时他又避而不谈,只能每天小心翼翼祈盼展会平安结束。
展会结束,狩野直喜重又帮他将所展藏品归入京都大学图书馆,罗、王二人每日到馆分类整理。图书馆距他们寓所有一段路程,每日往返奔波,罗振玉颇感劳累,且须严格守时。有时整理书目,查找、翻阅刚理出头绪,他们想一气完成,告一段落,可人家要闭馆,他们只能中断。特别是晚间想起什么,需要查找一些书籍,更不方便。罗振玉思虑几日便决定卖掉一些古画,筹措资金,买地建房。可日本例律规定,“外邦人可杂居国内”,有建房权而无购地权。罗振玉与狩野直喜商量,狩野直喜很爽快答应以他的名义购地,让罗振玉建房。
罗振玉自然十分感谢狩野直喜,辛亥事变,狩野和内藤等人深为关心,主动邀请他来日避难。来到日本后又多方关照,狩野直喜曾以他待客之最高礼仪为他们举办了家宴,主人夫妇亲自下厨为他们准备了丰盛晚宴。办书展及安排存放那一百多箱典籍文物,都多亏了这些朋友。罗振玉虽每每表示“诸君风谊不减古人,终吾身不能忘也”,“东友情深,振玉铭记。”但他也清楚,身在异国,自己也帮不了人家什么,只有带来的那些典籍文物是他们所青睐的。可他没想到,未等他开口,内藤和狩野便找上门来。
二位教授十分客气,一再说:“知道阁下安顿眷属、整理藏品非常繁忙,本不应前来打扰,可学界要举办“清国文物研究最新成果研讨会”,你知道,只有近年出土的殷商甲骨和敦煌经文卷轴能代表贵国文物的最新成果,而我们手头此类藏品甚少。我们再三商量,只好冒昧打扰阁下,万望见谅。”
这让罗振玉颇有些为难,这一年世事纷扰,那些甲骨他尚未详加考释,而那些敦煌经卷画本,也颇为珍贵,多少人出高价收买,他都断然回绝。可眼下的情景全然不同,背负人情之债,他无法拒绝人家的要求,只好答应:“待我稍加整理,即挑选一些精品,奉送过去。”翌日,罗振玉即把自己考释过的甲骨一千枚和一卷敦煌经文,送到狩野直喜的书房。
狩野直喜说无论是租借还是出售,一定要罗振玉开价,自己定要照价付款。罗振玉明白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能收钱的,他也趁机打了个伏笔,道:“二位太过见外了,我们至友,互通有无,学术交流,绝不能提钱。”
自此,罗振玉多了许多心事,浮海东渡时,他曾担心过这些日本朋友如此热情,多半是冲着他的这些文物而来的。一旦受人恩惠,日后必将连开价的嘴都张不开。如今担心成谶,他只能希望在学术上多有建树,遥居领先地位,使他们不敢太过造次。
位于中间者是罗振玉
1912年2月12日,年仅三岁的宣统皇帝溥仪,奉隆裕太后懿旨,宣布退位。当日晚王国维拿着登载着清帝即位《朝日新闻》号外报纸,到田中村罗振玉寓所,凄楚道:“逊位了,宣统帝逊位了。”
罗振玉接过报纸,宣统退位诏书赫然在目:
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养人者害人,朕钦奉皇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无非欲先大乱,期保永安,全国各省响应,华夏沸腾,以大局危难,兆民困苦,生灵涂炭,特命内阁遣员与民军代表协商讨论,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指,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得安宁,今全民心理多倾向于共和制度,人心所向,天命可知,全民期盼和平解决,若拂逆多数民心,予亦何忍因一民族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重启无穷战祸,则大局决裂,残杀相寻,必演成民族惨痛,将至震惊,荼毒,祸何忍复言,多害相形,取其轻者,皇朝廷审时观变,恫吾民之苦衷,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之全国,定为共和立宪之国体。
臣等务当善体此意,为全局熟权利害勿得挟虚矫之意气,逞偏激之空言,致国与民两受其害,严密防范剀切开导,俾皆晓然于朝廷应天顺人,大公无私之意,至国家设官职,以为民极,所以康保群黎非为一人一家而设,尔国大小各官,均宜慨念时艰,慎供职守,应即责成各长官敦切诫劝,勿旷厥官,用副予夙昔爱抚庶民之至意,仍合中华民族之完全领土之大中华民国,岂不懿欤,钦此。
罗振玉览毕,不觉已是热泪纵横,咬牙怒道:“袁贼世凯,狼子兽心,人臣歁主,昭然天下,人神共怒,必遭天谴。”向王国维顿足道:“隆裕太后与摄政王载沣糊涂呀,想武昌变起不数日,亡友汪康年公即于《刍言报》吁请朝廷切不可因事急而召回‘开缺回籍’之袁世凯。可朝廷终是铸成大错,致江山倾覆。”
王国维道:“报载,袁贼已颁承《优待皇室条件》。”说着翻开报纸给罗振玉看。
罗振玉略看一眼,道:“此等小人,食言而肥,岂可信他?”沉思半晌又道:“此等佞贼姑且不论,我等若何?古之伯邑、叔齐是为商臣,武王灭商,他们避乱于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不食周粟。我等既为清臣,国破当效王文敏公以身殉国。可眼下这数十万典藏文物,流落东洋,国之精粹,落于他人之手,委实让人于心不安。”
王国维道:“我久知这些日本朋友觊觎这些文物,君若弃守,必落入东人之手。不如我们抓紧整理,编目成册,后从长计议。”
罗振玉道:“话至此,吾正有一言告汝,治学,当从小学(古人称研究经典为大学,研究文字、音韵的学问为小学)做起,当年孔子做学问即从“信古”开始。更兼当今所谓革新人物,多以非古为荣,康有为之《新学伪经考》等诡辩邪说,已惑乱人心,为害三千年绵延之教泽。欲拯此横流,非返经信古而不可。你正当壮年,须先从小学训诂开始,深耕文字,然后弘扬国学,方可大有作为。”
王国维慨然允诺道:“近来整理古彝器、铭识拓本,已深感训诂之重要,今当再拜君为师,悉心钻研金石训诂之学。”
罗振玉道:“静安不必过谦,你我正如戴东原与段玉裁(前清两大学者)一般,只事学问,不必论师生辈分。”
王国维道:“自光绪二十四年在东文学社相遇,多蒙先生提携资助,静安才得以安身立命、静心求学,理当尊师。”
不觉已是深夜,罗振玉说:“值此社稷倾覆,你我二人苟活乱世,寄寓他乡,唯钻研学问,方可如宋儒张载公所言‘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王国维颔首称是,轻声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