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音:王然、汇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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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味道》特邀作者:蔡忍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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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是笔者外婆家,湖嘉曾难分彼此。如今多数已退休的嘉兴人,时常会忆起年轻时在地处湖州的嘉兴师范专科学校求学的青葱岁月,而嘉兴当地人聊起昔日勤俭路上的嘉兴旅馆,也会提及1983年撤地建市时里面住满从湖州分流来的干部。少时我常随家长穿梭于杭嘉湖三地间走亲戚,也算是名副其实的“杭嘉湖游子”。
据清代《疏浚临平长安河道碑记》载:“杭城水去有二道:一出武林门,北流过塘栖,以达石门,曰下河;一出艮山门,东北流过临平,以达长安,折而南,可至海宁,由长安越坝,亦会于石门,曰上河,又名运盐河。”此石门系指崇德,清康熙元年(1662)曾改名石门,而京杭大运河南段塘栖至崇福段下塘河,可上溯至元末统领张士诚所浚开。
早期湖嘉两地的内河航班如“同昌”“大达”等船主,公司驻地在海宁长安下闸桥处,经营菱湖至千金、新市、洲泉、芝村、崇德的这条航线,其后,由湖州市航运总公司经营的“长安班”客轮,一直坚守到上世纪90年代初。记起小时候父亲与大姑通信,地址需写沪杭线长安镇浙丝一厂,而菱湖就是浙丝二厂所在地,江南运河维系着嘉湖丝绸工业日新月异的兴旺时代。那时,从菱湖坐轮船抵长安即可转乘火车,这是水镇人的一条捷径,而沿途菱湖、新市、崇福与长安的水上码头,那真是一派“百舸争流”的大气象。
崇福,大运河穿镇而过,古镇因漕运而兴。2014年秋日,我等行摄于崇福横街古巷,所见诗人徐自华祖居就在庙弄西侧,她嫁在南浔梅家并专志树人,主持浔溪女校并邀请挚友秋瑾来校执教。而吴滔故居则小门紧闭,吴滔与安吉吴昌硕、秀水蒲华、洲泉胡钁、崇德沈伯云等书画家皆为同圈文友,而沈氏故居松隐庵就在西寺弄内。
崇福善长典前老街
时近中秋的街边,月饼铺里余香扑鼻,途经见“善长典墙界”碑,不远处的老茶馆画阁雕栏。忽而闻听街边老人夸耀:“崇福原为崇德县,有城墙、孔庙,康王来这里避过难,还有大名鼎鼎的陈英士。”笔者闻听这才恍然大悟,回头细察差点擦肩而过的当铺旧址。陈英士14岁从吴兴到崇德“善长典”当学徒,期间他阅读新书籍反对旧迷信,交友不论贫富且人缘极好,与当地厨师董阿大结下情谊,日后东游扶桑追随孙中山参加维新革命,便是从这条运河古街上开启征程。
“太湖隐起一城黑,天目泉来百里清”。明末清初崇德人吕留良早年到湖州参加过抗清义师,年过半百又在吴兴择地筑庐,隐居于峭壁寒潭长溪修竹的“风雨庵”。崇福的中山公园内,辟有吕氏墓园,蔡元培书碑题赞;园内旧立陈英士纪念塔,由林森敬撰塔铭,历史总是如此反反复复。公园题额为书画家吴䍩木,即吴滔之孙、吴待秋之子,其名为吴昌硕所赐:“辛酉年生,属鸡,取养到木鸡之意。”修养深淳者古谓“木鸡”。吴䍩木移居苏州住听枫园,与双林籍书画家费新我、沈彬如等关系密切。
濮院,古称御儿,地处沪杭苏三地交通枢纽,系宋代濮姓南渡世居地,也是大运河要津上的丝绸古镇,后转产为全国羊毛衫集散中心。濮镇的九大古桥与翔云观门楼遗址,恰好应证濮院清代乾嘉道光时期“濮绸”产业的繁盛,其中,单孔石拱语儿桥最为有名,民间唤作“女儿桥”。今桥亭虽不存,然壕门尚在,桥畔的几棵榉树叶已泛红,斜阳下的语儿桥绝似“日暮乡关”。
赵孟頫之父赵与訔曾出任嘉兴知府,其姐又嫁崇德张伯淳。赵孟頫与镇绅濮鉴为挚友,故在镇上书额题梁广留墨迹,赵孟頫曾作《幽湖泛月图》,管夫人亦为香海寺补壁《晴竹新篁图》。濮鉴过世后赵孟頫亲撰墓志铭,赞其“轻财重义,聚而能散”,濮家长孙彦仁曾任吴兴典市官,不过旋即又辞职还乡,经商立业之余附庸风雅遂成就濮氏的世代“家风”。
1921年夏,伴随着一声汽笛,从上海方向驶来的104次火车缓缓停靠在嘉兴站,月台上迎来一群意气风发的新青年——中共一大代表。他们分批入住鸳湖旅馆,然后沿着宣公弄跨过宣公桥,来到春波门外的狮子汇渡口集合,伴随着“鹤鸣夫人率我们上船”声,船只摆渡到湖心岛,先登烟雨楼四下寻望,再隐入预租的游船内聚会,揭幕开天辟地的伟业。
王会悟(1898-1993),嘉兴桐乡人,鹤鸣(李达)之妻。旧时乌镇以市河为界分乌青二镇,分辖湖、嘉两府,青镇人王会悟与乌镇外甥沈雁冰是亲戚,若按辈分论,比沈雁冰小2岁的王会悟是其表姑妈,两人自幼便是一个书塾里的同学。1910年沈雁冰到湖州府中学堂求学,1917年王会悟也到湖郡女塾来上学,而沈雁冰的妻子孔德沚也一度来此校学习,也就是日后改驻嘉兴师专校舍的红楼旧址,王会悟在湖郡女塾期间属半工半读,并深受新文化思想影响,曾用白话文给陈独秀写信谈感受,陈独秀得知新文化思想已潜入教会学校很是欣喜。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王会悟带头鼓动剪短发、倡平等活动,在湖州积极参加声援北京的爱国运动。其后为躲避封建旧势力,王会悟在同学的帮助下抵达上海,沈雁冰将她安置在上海女界联合会做文书,又经沈氏牵线结识李达并成为其助手。1921年4月,在渔阳里陈独秀的居所中,李达与王会悟举办婚礼结成革命伉俪。
“革命声传画舫中,诞生共党庆工农”。1921年8月3日,中共一大会议由上海转移至嘉兴南湖画舫上继续召开,就是采纳了与会代表李达夫人王会悟提出的建议。当时上海与嘉兴通火车,而南湖与火车站毗邻,再到游船上开会就更为安全。南湖红船,就此成为中国共产党梦想起航的初心地;嘉兴南湖,因此成为万众敬仰的红色革命纪念地。
烟雨楼,实为一座江南玲珑名园,明置湖石假山掩映清筑红楼一角。2021年适逢建党百年纪念活动,笔者重游故地,亭台楼阁依稀,来许亭由德清俞平伯补额;鉴亭内嵌安吉吴昌硕书“画家蒲华墓志铭”,见证湖嘉间书画家惺惺相惜的动人佳话。吴兴沈迈士与凌大纶,都为纪念馆画过“烟雨楼前映红船”的水墨长卷,凌大纶系湖州画家凌虚之子,擅长以水墨工笔描绘朦胧迷离的江南水村,而以各种角度表现南湖红船风姿更是独出心裁。
凌大纶《湖上烟雨映红船》
南湖东北岸的小瀛洲,又称小烟雨楼。园中所立舞蛟赏石,前似蟠龙,后卷龙尾,石根正中篆体题名传为赵孟頫所书。此石原为赵孟頫好友濮鉴府中内园之物,清初辗转至嘉兴豪门;金石玩家张廷济曾拓“舞蛟”二字,题记曰:“松雪篆字至为罕见”,于嘉德2019年春拍溢价颇高,实则无独有偶,湖州“莲花峰”也系赵篆题刻。仓圣祠畔挺拔的银杏树,身披金甲倒映莲池,细察树龄标牌恰好整一百年,回味百年风雷激荡,改天换地古物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