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德无为得,而有其公;下德为之得,而失其公。
上仁为之德,而有其众;下仁为之得,而失其众。
上义为之仁,而有其信;下义为之得,而失其信。
上礼为之义,而有其名;下礼为之得,而失其名。
故先公而后德,先德而后仁,先仁而后义,先义而后礼。
敬之以礼而失之以公,则攘臂而扔之。
夫义者,忠信之薄矣,而乱之首矣;
夫礼者,虚道之华矣,而愚之首矣。
是以大丈夫(圣人)为公不为私,恃正义而治世,行仁礼而亲民;
是以小匹夫(小人)为私不为公,举大义而乱世,尚私礼而愚民。
故去皮存实,以此。
昔之得公者,天得公以清,地得公以宁,神得公以灵,谷得公以盈,侯王得公以为天下正;
若其失公者,天失公恐裂,地失公恐震,神失公恐歇,谷失公恐竭,侯王失公恐高贵将蹶。
故高必以下为基,贵必以公为本。
夫常以侯王自谓,孤而不亲民,寡而不欲谷,此岂是以下为基?此岂是以公为本?
故高贵恒与孤王寡人无亲,唯有公者得之。
是以为公者不欲禄禄之玉,而欲珞珞之石(实)也。
上士闻公,勤而行之;
中士闻公,或存或遗;
下士闻公,大笑之,笑其不足以为道。
是以德者建言曰:“明公如费,执公如退,疑公如类。”
上德求谷新,大白若辱,广德仍不足,建得不输,至死不渝;
下德求谷盈,大白如荣,孔得如有足,建德如输,始终如一。
天圆无形,地方无偶,天音宏声,地器晚成,其道常隐。
天地有道,敞而无形,非工细不可明其道;
万物有根,蔽而无影,非曲身不可觉其根。
吾为上德,求源不求成;
夫为下德,求成不求源。
逆其道而觉其源,顺其道而明其用。
天下之物生于有公,有公生于自然。
自然生公,公生天地,天地有公,万物有生。
万物以私而抱公,恒之以为和。
天下之所恶,孤而不亲民,寡而不欲谷,而王侯常以孤寡自名矣。
物,
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或强之而弱,或弱之而强。
吾之所教,有损有益,有利有害,有强有弱,重细识微,曲全而教人;
夫之所教,美有恶无,美高恶下,美易恶难,持坚守固,夕议而教人。
故,
夫以大自居,固而守之,吾愿称其为认木为父。
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致坚,如入无人之境。
出之未见其阻,入之未见其拦,孰知其故?
水行于天地之间,或曲而行之,或聚而涌之,孰能阻其路?
吾深知,无为大之有益也。
不言善得之教,无为大之益,天下希知能及矣。
身与名孰大?
身与货孰大?
生与亡孰大?
是以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大成若现,其用必缺。
大盈若溢,其用必穷。
大直若出,其形必曲。
大辩若出,其言必诡。
大巧若出,其形必拙。
大赢若出,其玄必生。
静而生长,躁而生妄。
以公为主,知大而不争大,天下可正;
以大为王,自大而为大争,天下必乱。
天下为公,车马行于市;
天下争大,战马现于郊。
罪莫过于欲大赢,
咎莫过于欲大得,
祸莫过于不知足。
故知足之足,恒足也。
窥于窗,学而不止书;出于户,行而有其工;其出甚远,其智甚深。
不窥窗,学而只知书;不出户,行而有其固;其出甚近,其智甚浅。
是以工(身)人常行而知,觉细而明,为而有成;
是以玄(声)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为而有败。
为公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得失,无为私而无不为公;
闻学日益,益之又益,以至于无为仁义,无为公而无不为私。
为公者将欲取天下,则恒无事;
若有为私者,则不足以取天下。
圣(古)人恒无私心,以百姓之心为心;
小(今)人恒无公心,以自我之心为心。
信者信之公,得信也;不信者信之私,失信矣。
善者善之师,得善也;不善者善之得,失善矣。
圣(古)人立公于天下,百姓信之,得信也;善师于天下,百姓从之,得善也。
小(今)人谋私于天下,百姓信之,失信矣;善得于天下,百姓从之,失善矣。
出生,入死。
天地之间,生之徒十之有三,死之徒十之有三,而其民有生也。
杀场之上,动皆死地十之又有三,而其兵有生也。
孰知其故?
虎有其爪,牛有其角,豕有其牙,兵器皆有所容也。
此乃前人之德,后人持其器而避其危,人亦有生也。
盖闻善执生者,陵行有避猛兽,入军有披甲胄;
盖闻有其死者,陵行不避猛兽,入军不披甲胄。
吾恃德而求生,故无死地也;
夫恃强而争大,有其死地矣。
自然恒之,公生之、畜养之、身长之、强壮之、大宰之,工事之,器成之,德恃之,静而覆之。
生而有长,大而有宰,工而有成,为而恃德,此之是谓恒公之德。
是以万物尊公而贵德。
公之尊,德之贵也。
吾有其觉,而尊公贵德也;
夫莫之觉,而尊大贵得矣。
天地有始,可为天地之母,既得其公,以知其德,既知其德,復守其公,持工不殆。
塞其知,闭其门,终身不智,见大曰明,守固曰强;
启其智,济其事,终身有勤,以公为光,復归其明。
公恃身明,公遗身殃,是谓恃公不殃。
以我之智,行于自然之中,仍如履薄冰,为之以畏。
自然甚异,而众好玄解。
草甚除,田甚荒,仓甚虚,服文采,配利剑,厌谷食而谋财有道,是谓夸盗。
夸盗,非公道也。
善建得者恒不离工,善抱德者恒不脱公,子孙以祭祀不绝。
修工于身,其得乃真;
修工于家,其得乃余;
修工于乡,其得乃长;
修工于邦国,其得乃丰;
修工于天下,其得乃博。
以公观身,其德乃真;
以公观家,其德乃余;
以公观乡,其德乃长;
以公观邦国,其德乃丰;
以公观天下,其德乃博。
吾(奚)何以知天下之所以然?
以此。
含德之厚者,比之赤子。
蜂蝎虫蛇有所避,飞禽猛兽从不搏。
骨强筋柔而明德,好大争强而失智。
未知天地而自负,大之至也。
终日自大而不觉,强之至也。
不知公曰骄,不明德曰盲,不执生曰大,心使气曰强。
物长而骄,恃强而傲,谓之不公(恒),不公(恒)早已。
知德者不言得,言得者不知德。
启其智,济其事,和其光,同其尘,挫其锐而解其纷,是谓德同;
塞其知,闭其门,遮其光,辱其尘,固其锐而争其纷,是谓得同。
故,
不可得而执固也,亦不可得而疏智也;
不可得而利己也,亦不可得而害众也;
不可得而贵大也,亦不可得而损公也。
故德为天下贵。
以正治邦(国),以奇(异)用兵,则天下无事。
吾何以知其然也?
夫治天下,多以此为反,而民多弥贫。
邦国家乱,而民多兵器;
奇物频出,而民多巧知;
盗贼多有,而法不责众。
是以圣(古)人之言曰:
我尊公,而民自正;
我贵德,而民自富;
我无为大,而民自宾;
我欲工不欲玄,而民自朴。
其政察察,其邦屯屯,其国屯屯,其民屯屯;
其政昏昏,其邦缺缺,其国缺缺,其民缺缺。
孰知其故?
福兮,公(工)之所依;
祸兮,私(玄)之所及。
人之所缺,其日固久矣。
是以上善之治,復直为曲,復方为圆,復大为细,光而有耀,蔽欲取实而治其人也。
治人身心,不可为大。
吾为细,是以慢服,慢服是谓重积德,重积德则有知其克,有知其克则有知其极,有知其极则可以有邦国;
夫为大,是以早服,早服是谓无积德,无积德则无知其克,无知其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则不可有邦国。
以重积德而治邦国,则邦国可以长久,此之是谓根深柢固,长生久视之道也。
治大邦如烹小鲜,熟而不烂,脆而不焦。
以工示天下,其言可信,其行可復,言行相随,众生余得。
理小国如分大餐,强者争餐,弱者待餐。
立公于天下,强者不争,弱者不饥,强弱相和,众生余德。
大邦者,为之失也;
小国者,为之得也。
天下之雄,恒以失之得而取雌;
天下之雌,恒以为之得而交雄。
为其失矣,故宜为上;
为其得也,故宜为下。
故,
大邦失之得以下小国,则取小国;
小国为之得而上大邦,则交大邦。
故,
或失得以下取国,或为得而上交邦。
故,
大邦者,不过欲失之得而主人;
小国者,不过欲为之得而事人。
夫欲畜人兼有所得也,然欲主人者必有所失。
为公者,万物之注,善人之师,不善人之资;
为大者,天下之王,不善人之师,善人之资。
善师者,以实言而教人,行而取物;
善得者,以虚言而夸人,谋而盗物。
为公善师,人皆敬之;
为大善得,人皆弃之。
故立天子,置三卿,虽有共之璧以先四马,若为大善得者坐进此道,必生其罪矣。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人也?
若非得其大,能免其罪乎?
故德为天下贵。
为细不为大,图难不图易,欲少不欲多。
大小多少,恃之以德。
天下之大作于细,天下之易作于难。
为细余其大也,图难余其易也。
是以工(身)人为细而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是以玄(声)人为大而不为细,只能成其小。
吾重诺笃行必众信,多难必多易;
夫轻诺躁行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是以圣(古)人不畏难,故终无难也;
是以小(今)人常畏难,故终有难矣。
有其微,易持也;有其大,难持也。
有其兆,易谋也;有其危,难谋也。
有其安,易治也;有其乱,难治也。
为之于未有大也,谋之于未有危也,治之于未有乱也。
合抱之木,生于细微;
九成之台,作于累土;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为之细者成之,为之大者败之;
居之下者得之,居之高者失之。
是以工(身)人无为大也,故无败也;居下也,故无失也;
是以玄(声)人无为细矣,故有败矣;居高矣,故有失矣。
民之从事,恒于其成大事而败之,又恒于其得高位而失之。
故为细重微,则无败事;居下谋难,则无失事。
是以圣(古)人欲工不欲玄,而不贵生存之物;学古不学今,而避众人之所过;能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大。
是以小(今)人欲玄不欲工,而有贵难得之货;学今不学古,而復众人之所过;能主万物之自然,而恒敢为大。
古之智者,以其明民也,非将其愚之。
民之易治,以其知古又知今也;
民之难治,以其不知古知今矣。
故,
以知古又知今而治邦国,邦国之德也;
以不知古知今而治邦国,邦国之贼矣。
知其古,而明其今,此谓明德;
不知古,只知其今,是谓失德。
明德深也,顺也,与物正也,天下兴也;
失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天下乱矣。
江海所以能为百川之王者,以其善下之先也,是以能为百川之王。
是以圣(古)人之驭下民也,必以其身先之;驭上民也,必以其言后之;
是以小(今)人之欲上民矣,必以其言先之,欲下民矣,必以其身后之。
故,
身居先而民有轻也,言居后而民有利也;
言居先而民有重矣,身居后而民有害矣。
天下乐推而不厌者,以其争虚言乎?
无争虚言,而争身先,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也。
善治大邦者,聚天下之工为公用,使民轻死而远途;
其邦有舟车可乘,又有甲兵可护,使民以文书而用。
不善治邦者,聚天下之工为私用,使民重死而近途;
其邦无舟车可乘,又无甲兵可护,使民復结绳而用。
善理小国者,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使民自从之;
不善理国者,嫌其食,恶其服,厌其俗,哀其居,使民互争之。
四邻相交,车马相向,民至亲而常相往来;
四邻不通,鸡犬不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实言不美,美言不实。
智者不博知,博知者不智。
善者不多得,多得者不善。
圣(古)人无积得也,既以为人也,己越有德也;
小(今)人无积德矣,既以与人矣,己越多得矣。
故,
天之道,害而有利,利而有害;
人之道,为而有大,大而有争。
众皆谓我大,非我大也。
吾为细而不为大,故能余其大;
夫为大而不为细,只能余其小。
吾有三宝,恒持而保之,一曰众,二曰恿,三曰敢为天下先。
古人先众,而后私;先恿,而后大;敢为天下先;故能成事长。
今人舍其众,争私;舍其恿,争大;舍其先,争后;则必死矣。
吾为众争恿,战之则胜,守之则固;
夫为私争大,战之则败,守之则脆。
天将建之功,以恿为之。
天将復之过,以大为之。
故,
善主人者善师,不善得;
善为士者善仁,不善武;
善胜敌者善成,不善强;
善为战者善谋,不善怒。
善师之德,善仁之德,善成之德,善谋之德,是谓古之极也。
用兵有言,待时而动,以我为主,得寸进尺,灵活多变,以奇争胜。
是谓善奇行,善奇攻,善奇兵,则无敌也。
祸莫过于无敌,无敌则轻敌,轻敌近于亡,非吾之所谓恿矣。
故两兵相若,则恿者胜,而哀者败。
吾言,人难知,天下希能知,而贵能行也;
夫言,人易知,天下皆能知,而莫能行矣。
吾知古明今,知弱明强;
夫厌古崇今,厌弱崇强。
我有智,而众不知也;
夫无智,而众好从矣。
知我者希,择我者贵。
是以圣(古)人被揭而怀石(实);
是以小(今)人被揭而怀玉(欲)。
知其因,知其果,智也。
知其因,不知其果,尚矣。
不知其因,知其果,愚矣。
不知其因,不知其果,病矣。
是以圣(古)人之不病,以其知病因,知病情,是以不病也。
是以小(今)人之病,以其不知病因,不知病情,是以病矣。
民畏大且恒不为大,则太平将至;
民不畏大且恒争大,则大危将至。
兵不畏大且恒争恿,则大胜将至;
兵畏大且恒不争恿。则大败将至。
安其有居,乐其有生,吾为下细,是以余大;
厌其所居,哀其所生,夫唯争大,是以厌下。
是以圣(古)人,自视而自明也,自爱而不自大也;
是以小(今)人,不见而自明矣,自大而不自爱矣。
故去皮存实,以此。
民恿于敢争大者亡,恿于不敢争大者活;
兵恿于敢争大者活,恿于不敢争大者亡。
此二者或利之而害,或害之而利。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天之道,非大而善得,非强而善胜。
恃公而福来,恃私而祸生。
弹而善谋,利而不害。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民恒且畏死也,奈何以大(利)诱之?
若民恒争大且不畏死者,吾将得而杀之,孰敢争大!
兵恒且不畏死,奈何以杀(害)惧之?
若兵恒不敢恿且畏死者,吾将得而杀之,孰敢不恿!
若人(民、兵)恒必死且不畏死,则必有杀大者。
吾代杀者杀大,是尊公贵德也;
夫代杀者杀生,希有不伤手矣。
人之贪矣,以其下奉物之多矣,而其上有贪矣;
人之盗矣,以其中奉取之多矣,而其中有盗矣;
人之饥矣,以其上取税之多矣,而其下有饥矣。
百姓之易治也,以其上以为,其下无以为生也,是以易治;
百姓之难治矣,以其上以为,其下有以为生矣,是以难治。
其上贪生,以其求生之厚矣,是以贪生;
其下轻生,以其求生之薄也,是以轻生。
吾为轻生者求食,是为众求生;
夫为贪生者取税,是为己取利。
万物之生细微柔弱也,其死大强坚固矣。
草木之生细微也,其死孤高矣。
人之生柔弱也,其死寡骨矣。
故,
细微柔弱者,生之徒也;
大强坚固者,死之徒矣。
是以兵强而有争,木强而有固。
故大强坚固居上,细微柔弱居下。
天上之道,犹如流水也,高者失之,下者得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天下之道,犹如张弓矣,高者压之,下者举之,有余者得之,不足者损之。
故,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孰能既有余,又能以公而奉不足者?
唯有德者居之。
是以圣(古)人为公而后德,成而后奉,功而不居,有见其贤乎?
是以小(今)人为大而后争,成而后得,功而自居,有见其奉乎?
天下至柔莫过于水,而天下致坚者莫之能胜也,孰知其故?
以其无以为大,而有以为细也;
以其无以为高,而有以为下也。
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希知,而贵能行也。
是以圣(古)人建言曰:
社稷之主,尊公贵德,守土有责,育民有方,实为邦国之福也;
天下之王,尊大贵得,守土无责,育民无方,实为邦国之祸矣。
福兮,公(工)之所依;
祸兮,私(玄)之所及。
存小恩,必有余谢,才可谓之德。
结大怨,必有余恨,安可谓之德?
是以圣(古)人执公契而示于人,又执兵器而罚于人。
是以小(今)人执私契而责于人,又执兵器而罪于人。
故,
有德者同于公,无德者同于私;
夫与天道无亲,公恒与有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