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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开春。
碣石镇东边的沙河在东风一夜抚摸下,结的冰被温化成水。河边的树枝上也早报春讯,滋出了几苞嫩芽。那天清早,刮了一夜的风终于停歇。我的姥爷穿戴一新,揣着父亲的家书,在父母目送下,几步一回首的出发。那是封引荐信,信中交代了我的姥爷前去店内学徒的事情。奉天万芝堂药局是宋家的族人开办的,见到这封信,就会收下我的姥爷。
去奉天乘的火车。
那时火车速度并不像如今这般飞快,路途遥远,路上的时间很长,因此难免寂寞。而一路上,我的姥爷却无心赏看沿路的风景,来排解旅程的无聊。他的心还在忐忑不宁中。他听说奉天的气候和河北差距很大。幸亏现在已开春了,否则冬天撒尿成冰的传言,会让我的姥爷更加恐惧。
第一次感受奉天城的繁华,是在一周以后。我的姥爷一踏进这座城市,就觉得奉天比起碣石镇来说大了许多,不可同一而语。不仅地盘大,居民众多,就连高楼的样式也和老家不同。这时候他看到街上不时走过的洋人,才觉得只有那些外国人建的建筑看着熟悉,因为它们的风格,与家乡碣石镇的洋人教堂有着相似之处。
他对城镇的感觉,还停留在碣石这个古镇的阶段,猛的来到奉天这样的省城都会,自然觉得什么都很新奇,这也无形中让他对前途充满了美好的憧憬,一种大干一番的念头,不断地冲击着他。当他辗转找到宋家药局,通过门口伙计的通禀,最后随着管事的走进后院,在一间略显暗的屋子里,第一次见到族人长辈大掌柜宋诚茂时,那种憧憬之心才猛然收了回来。
我的姥爷掏出那封信,又叫了一声叔,便没有了话。他拿眼看着屋子,里面的陈设并不豪华,甚至有些老旧。他偷眼看着掌柜,好在宋掌柜并没有时间理会他的好奇,此刻正专心看着那封书信。对于我的姥爷,初到陌生之地显出的拘谨和紧张,他并未察觉。等看完了书信,宋诚茂这才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我的姥爷。我的姥爷那时不高的身材,略显有些瘦弱,一看就是个孩子模样,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大人般的精明。
掌柜宋诚茂心头一喜,对这个15岁的孩子初步有了好感。此刻在他心里,突然就存了一种心思。这种心思,也许对他来说是痛苦的,但对这个初出家门远涉千里之外的孩子来说,却是幸运的。而且随着时光的推移,我的姥爷的种种表现,更令他那天恍惚间萌生的心思,有了不容放弃的依据。
贤侄,掌柜宋诚茂盯着我的姥爷,半天缓缓吐出一句话,店里规矩很严的。你是我家族的孩子,就更不能比别人有啥特殊。说完,他看着我的姥爷,静静地等待回应。
听了掌柜的话,我的姥爷起初的拘谨消失了。那一刻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特殊的念头,这个念头就像风吹碧水一样激荡着他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大声回宋诚茂的话,大掌柜,我只想当一个好学徒,别的不想。
宋掌柜点点头。显然对我的姥爷的回答,他是满意的。对话很简单,之后他吩咐了一声,外面管事的忙走了进来。他告诉管事的,老赵,安顿他到伙计的屋,讲一下店里的规矩,明天正式进店。
是,东家。赵管事点头应承,回身往外走。
我的姥爷也躬身施了礼,然后跟着赵管事走出了后屋。
伙计们平时住的屋,在药局柜台的后院。从屋子出来,穿过制药的大院,再过了一个狭窄的过道,就进入了药局的前柜,那里是买药的柜台。每天早晨,按照各自的分工,起了床的伙计们很快洗漱完毕,去干自己该干的事情。
因为初来乍到,赵管事按照东家吩咐,安排我的姥爷先给别的伙计打下手,其实就是端茶送水,有些非专业性的事儿帮着干一下。我的姥爷很懂事,尤其对管事的能做到知礼数。他知道,自己要想学得药行的真本事,不仅自己在业务上要精,还有在人脉上也要苦心经营。一个15岁的孩子,受父亲这个药行之人的耳濡目染,早早懂得了许多人情世故。
赵管事也很喜欢我的姥爷。他是个精明的汉子,是掌柜宋诚茂妻家的一个远亲。也不知道为何,他隐约看出来,东家对老家族人的孩子有一种特殊的期许。并且,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天分不一般,将来必成大器。而且他还是掌柜的老家族人,赵管事琢磨着,若能在这方面让东家满意,自己断不会少得好处。因此,他留了心思。但凡东家来查看,就夸我的姥爷。宋诚茂倒没有多说什么,他只说了一句,比武之后再看看吧。
我的姥爷早就知道,宋家药局里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年里,药局里都会不定期的进行业务比武,除了前柜的伙计们不能耽误生意,他们不参加外,其余的伙计们都要参加。按照各自不同的分工和年限,这群3年以内的学徒,5年以内的伙计,10年以内的老人,分成多个组进行。每组的夺魁者当场奖励大洋一块。不合格的,也就是最后一名就会被药局清退回家。因此每到这个时候,一些伙计们心里就开始慌神儿。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几个月过去。
比武大赛也要开始了。
你也许猜到了,中药店的比武,比的就是中药行内的常识。比如我的姥爷这样的新伙计,因为刚刚来不久,比的是背诵中药名字。为了比武夺魁,我的姥爷每天按照要求,熟悉中药的名字,从“一见喜、一见消、一点红、一枝香、一叶萩、一条鞭、二叶律、丁子香”一直背诵到“十大功劳”(阔叶,别称土黄连)。为了增加趣味性,也不知道谁用古诗的方式写的中药名,他都默记在心:
君东渡大海,独活于生地,如浮萍漂泊,牵牛依篱,不知思念否?今日当归也!家乡常山,及祖国熟地。春有牡丹,夏有芍药,秋有菊花,冬有腊梅,真是花红紫草苏木青,金缨银杏玉竹林,龙眼蛤蚧鸣赭石,仙茅石斛连钩藤。家中东园遍布金钱草、悬紫草;西园盛开百合花、月季花:北墙爬满络石滕、青风滕;南池结有石连子、黄实子。但见青果累累,花粉四溢。令尊白前公,拄虎杖,怀马宝,扶寄奴,踏竹叶,左有麝香,右有红花,槟榔陪伴上莲房,已是巍巍白头翁矣!令堂泽艺婶虽年迈而首乌,犹千年健之松针也。唯思念海外千金子,常盼全家合欢时,望勿恋寄生地,愿君早茴香(回乡)!
但我的姥爷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春儿知道我的姥爷想家了,就来劝解。我姥爷一到药局,就认识了他。不劝还好,越劝我的姥爷眼泪越多,春儿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眼里也酸酸的,毕竟,他们同属天涯沦落人,只能默默走开,去忙自己的事。
这时,宋掌柜从前柜上来看伙计们制作中药,看到这种情况,他没有言语。知道孩子小,刚刚离开家,难免会想念亲人。这些天,他打听过我姥爷在店里的表现,赵管事知道这是掌柜的族人,并且表现很不错,别的伙计新来后,一个月才会背诵的中药歌,我的姥爷半个月就熟记了。这让他脸上有了光彩。赵管事说,掌柜的,我看庭海这孩子,是个干药行的料儿。宋掌柜满意的点点头,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他曾经的那个想法也因此更加强烈。
那天听说比武,春儿慌了。他脑筋有些迟,怕赵管事找自己的麻烦,为了能过关,他知道我的姥爷脑筋快,闲暇时就去找他讨教。我的姥爷也尽可能的帮着他学。两个人很快成为了好朋友。
比武这天,我的姥爷和春儿等十几个新来的伙计作为一组。场地设在制药的后院里,掌柜宋诚茂很早就来到现场,比武由赵管事主持,我的姥爷站在伙计们中间,他看着宋掌柜,暗自攥紧了拳头。
赵管事请示宋诚茂得到应承后,一声大喊,比赛开始。
我的姥爷是第六个上场,春儿最后一个。前五个人考得都不行,而我的姥爷按照比赛要求,一字不错地背诵出来。看得出,宋诚茂是满意的。因为我的姥爷看到他不住的点头,脸上露出许久不曾有的笑意。等到了春儿,他拿眼看着我的姥爷,表现有些慌乱。我的姥爷冲他点点头,意思是别怕,按照我教给你的方法。春儿懂了,他也冲我的姥爷点点头,有了信心。
半天时间,比武结束,我的姥爷在新伙计一组里夺得了魁首。我的姥爷和别的组的第一名,现场得到了一块大洋的奖励。春儿的成绩也不错,排在前面。赵管事看着春儿,表情有些奇怪。我的姥爷知道,他有些不相信春儿会变化如此之大。
赵管事也很高兴,悄悄走到宋掌柜面前,对他说,东家,您看没错吧,庭海这孩子。
嗯,不错。宋诚茂满意地点点头。是个苗子。
赵管事见状,忙说,东家,是不是给这孩子多一些历练的机会?
好啊。宋掌柜轻轻的对管事的说。明天就让他到前柜上历练历练吧,
晚上,我的姥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眼睛直勾勾地钉在房梁上。和他挨在一起的春儿也没有睡,知道明天庭海就要离开后院,到前柜当伙计。他心中很是羡慕。他轻轻地捅了一下我的姥爷,小声说,庭海,还是你脑筋好使,我来了这么久,一直也记不住这些药名儿。赵管事没少骂我。庭海你说,有啥窍门没有?我也学学。
我的姥爷知道,春儿因为不能熟记中药名,一直受赵管事黑眼。那天因为一些小事,赵管事还骂了他。因为两个人很说的来,他很想帮春儿一下。不过他真的没有啥诀窍,就是觉得自己对中药名很有感觉。作为药行掌柜的儿子,也许是小时候他受了父亲的熏陶,并且母亲每每嘱咐他多读书,说以后会有用处。因此比起没读过书的这些伙计们,心思就灵巧些。而这些,作为普通百姓家里孩子的春儿,他会理解吗?听了春儿的话,我的姥爷很为难地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春儿,这个,这个,真的没啥窍门。不过,要说有,就是多读书吧。
春儿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意。撅着嘴不说话。他知道自己家里穷,父母没钱供自己读书,才会来到这里当学徒。可他不明白,庭海的父亲是药行二掌柜,家里根本不是没钱的主儿,但咋还让自己的孩子来这里受苦。不过,很快他略显生气的脸上又生出了好奇,问,庭海,你爸是二掌柜,家里的日子该不苦,咋你也到这里,受这份苦呢?
我的姥爷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是父母的期许,自己起初并没有这种理想,直到来到奉天,心中才突然滋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见到掌柜宋诚茂时,听了掌柜的话,他这种冲动才加强烈。但他不想说,这是属于自己内心的秘密。看着春儿不解的样子,他不能不用话遮掩,说,学门手艺,总比啥都不会强。他用贴心的语气继续说道,春儿,听我的话,好好用功,将来你也能做掌柜。
春儿笑了,有些不信的神色,我呀,不敢做这样的梦。能赚钱孝敬爹妈,再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儿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我就知足了。见我的姥爷拿眼不满的看自己,他又接着说,庭海你别不信。我可不比你,家里穷。毕竟你爸是二掌柜,你或许能出息大些。
正说着,在里屋睡的赵管事听到他们的对话,不满地呵斥道,深更半夜不睡觉,嘀嘀咕咕的说啥?我看是活计不累吧,明天多干,累着了你们就没话了。快睡!两人忙闭上嘴,不再言语。春儿怕赵管事找自己的麻烦,不敢再惹管事的生气,闭上眼去睡了。而我的姥爷想着明天就要去前柜干活儿,他明白,掌柜宋诚茂对自己是满意的。因为前柜才是药行里历练的好地方。很多有名的药铺大柜都是从这里发迹的。想到这些,我的姥爷心里格外兴奋,转辗反侧了很久,依然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大,偷偷的爬上了窗棂,清辉染亮了屋里的一隅。看着亮白的月光,我的姥爷慢慢进入了梦乡。他见到了父亲,父亲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不过父亲告诉他,要想在药行混出名堂,需要学的东西很多,不仅是中药名,制药技术,还有一些别的手艺。他刚想问父亲啥手艺,父亲突然变成了掌柜宋诚茂,说到前柜上你不要荒废了学徒该做的事。前柜上接触了钱,你不能偷。我的姥爷说,我不会偷。掌柜说,你会偷。两个人为此争执起来,急得他大声喊叫起来,我不偷!说完他醒了,脸上的汗弄湿了枕巾。
知道自己做梦了,我的姥爷忙看看四周,那一隅清辉已经从屋子的西侧移到了东侧。身边伙计们的鼾声均匀的响着,有的说着梦话,他还听到春儿梦里把牙齿咬得咯嘣响,也不知在恨谁。里屋赵管事也睡沉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见没人发觉,他的心才踏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