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老成一个古灵精怪的孩子。
静坐时,他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然后笑嘻嘻挤眉弄眼地看我,等着我夸他“好记性”,那期待的眼神就像一个小学生盼着老师的小红花;吃饭时,他会讨好地坐我旁边,颤巍巍给我夹一箸菜,吧唧吧唧嘴说:“菜真香,莫使金樽空对月啊。”我故意装作没听懂,回赠一箸菜,随意吟上一句:“世上有十恶,酒算其中一。”他立马拍下筷子,委屈地嘟着嘴红着眼,欲泪无泪的斜视我,直到我把一小盅提前掺了水的低度白酒捧给他,他才咧着没了门牙的嘴咯咯笑起来,手舞足蹈地好似捡了宝的孩子,接着,毫无心机地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那“水酒”,根本察觉不到那是我们为“必须禁酒而又不愿禁酒”的他偷梁换柱备好的假酒。酒足饭饱后,父亲惬意地抱起那只赖着他的灰猫,脚底抹土,“突擦擦”地去院里绘“脚画”去了。
父亲用脚绘画的发明创造实在令人头疼。去年夏天父亲出院后,记忆开始褪色,时常会忘记自己刚做过的事、刚说过的话,可是,他的精力反而毫无消减,似乎比住院前更充沛更好动了,一会儿敲敲花盆唱两嗓,一会儿登上梯子望望远,没有静闲的时候。有天早上下了场雨,不大不小,正适合坑塘边的泥土和成红胶泥,父亲高兴坏了,趁家人不注意拿着一把小铲就溜出院门,在坑边玩起了摔泥巴。红黄的胶土在父亲手中揉来团去,捏什么像什么,猫鼠狗兔一个个小土偶光溜溜的蹲坐在一块厚实的泥胚上,静看着抹了满身满脸红黄泥印的父亲,而此刻,父亲活脱脱就是一泥人,尤其那双老头鞋,从鞋底到鞋帮,黏糊糊粘了一层的黄胶泥。父亲就是踢踏着这样一双胶泥鞋,抱着他刚完成的杰作乐颠颠跑回家,把一个个土偶晾晒在窗台上,当他回过头来时,眼睛突然大发光彩,他惊喜的发现,庭院青黑的水泥地上,印满了他各样形状的脚印,深深浅浅,横竖杂错,前掌的似土丘,后掌的如山谷,全掌的像高山,模糊不清的波痕就像风刮乱的浮云,侧眼望去,一道道山丘,一座座险山,似隐似现的流云,绘成了一副浓淡相宜的山水画。父亲瞪圆了那双浑浊的老眼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乐呵呵的拍起手掌,顺着进院时的脚印重新又走了两次。这下,整个院内的水泥地上便涂满了连绵的山丘、纵横的谷壑,还有流云飞鸟。看着自己的大作,父亲满脸开花,笑得像个淘气的孩子。忽然,他转身进屋,用那双沾满红黄胶泥的脚,在屋内的白地砖上开始涂鸦,这次,他不只是来回的走动,而是抬起右脚,用鞋尖多泥的地方,时而着地转个圈,时而顺势抹几道波线,还不时蹲下那驼背的身子,用手抹抹这擦擦那,红黄的胶泥在他手下,忽而变成浅黄,忽而变成深红,一会功夫,父亲变戏法一样,在堂屋的白地砖上绘出一副红黄相间的“彩色山水画”,比院里的淡“水墨画”更添了一份活泼的生气和灵韵。我看呆了,那可是我刚刚擦洗过的干净地面啊!我顿感浑身乏力,无可奈何地冲他喊道:“足下留情啊,大画家!”父亲像得了大奖似的颤颠颠来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指着地上的脚画讨赏的问:“好看吧?像桂林山水吧?我教你啊?”
“省了吧,大画家!”我白白眼喊。
听到我的叫声,母亲跑出来,一看这阵势,气的大骂起来:“死老头,刚擦好地,你这是又出幺蛾子啊!”
从此,父亲有了新的幺蛾子——画脚画,乐此不疲。他不再敲花盆也不再爬梯子,一门心思盯着家里人擦地,好趁机去画他的脚画。正因为这脚画,父亲时常和我“势不两立”。
那次,我见他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偷偷拿走他的老头鞋,把一双刷的干干净净的球鞋放在他脚下,想趁他睡觉时赶紧把地擦好风干,省得每次我擦他画,他画我擦,循环往复闹的不可开交,而且每次他都扬言和我势不两立。可是没想到,他只打了个盹就醒了,一睁眼看到我正吭哧吭哧擦着堂屋青白的地砖,两眼立刻冒出金光,整个人一下子兴奋起来,呵呵笑着穿上鞋说:“好,擦地好!”然后涂涂擦擦围着我的拖把使劲走来走去,绕了一圈,低头一看,地上了无痕迹,他纳闷地歪头看自己的鞋,眨巴眨巴眼睛想了会儿,就回身抱起卧在凳上的灰猫,一手牵着猫耳,一手把猫的两只前爪按在地上,等灰猫抬起来的时候,干净的白地砖上立即出现了两朵盛开的梅花,这新大陆的发现让父亲乐不可支,他抓起桌上的红药水洒在猫脚上,左右开弓,挥动着两只猫爪画起点点梅花,还不时抓起花盆的土抹在猫脚上,就这样,地上的梅花开成一片深红间浅红,他嘿嘿笑着,抚摸着手下扑腾翻转,喵喵乱叫的猫,讨赏地看我。我真是气急,拖把一挥,所有的梅花一扫而光,父亲一看大作被毁,立马呲牙瞪眼大骂:“我跟你势不两立!”这一次我不再理他,继续擦,铁了心的擦完堂屋擦里屋,擦完里屋擦院子,把他所有脚画全部彻底清理干净,“看你还再随心所欲!”我气冲冲地喊。
此后,但凡是我擦地,父亲不敢在堂屋画脚画了,可是院子里还是时常看见他红黄胶泥的山水图。
清明放假,回老家去看他和母亲,刚一进屋,父亲就偷偷用眼扫着堂屋地,磕磕巴巴地对我说:“是,是猫,弄洒红药水,鞋脏了,才,才……”然后,试着冲我移移脚,让我看他的鞋子,又是满鞋的黄胶泥,我摇摇头无可奈何的咧咧嘴。
刚刚祭拜过自己父亲的爱人悄悄红了眼,他看着我轻声道:“真羡慕你,还能看到老爸的涂鸦。”
我立时呆住了,爱人的话仿佛一声炸雷,震的我摘心戳肺的疼,一种仓皇的惊惧在在心底依稀升起,是啊,我为什么不能越过干净的地面去看那份还能看到的幸福呢?
倏然想起一些朋友、同事,这一天,他们要到村野荒场去看自己睡在地下的父亲或母亲,就算流再多的泪也看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听不到那温暖的声音了,而我,是怎样的幸运啊,我能够在故乡宽敞明亮的大屋里,在鸡鸣猫跳的阳光下,看到父亲孩子样干净的笑,听到父亲孩子样耍气的骂,最最感恩的是在那平整明净的白色地砖上,还能幸福的观赏父亲用沾满污泥的双脚,随心所欲的满地涂鸦。那是父亲用心和快乐画出的一幅幅最美的山水图啊!已近耳顺之年的我还有多少这样的时光,还有多少这样的机会,去听,去看,去笑,去充足的享受父亲在身边的幸福呢?
我拉起父亲的手真心告诉他,我最爱看他画在堂屋地上的梅花。
父亲咧开嘴孩子样的笑了,他颠颠地拿来拖把递到我手里,开心的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擦地,快擦地,我给你画脚画啊——